一夜之间,他的故乡沉入水底。而这个81岁老人,用13年时间和无数支钢笔,复原了一整座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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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短,情长

消失的故乡

Under Water


余年春81岁了,已经不接受采访,几乎没人知道他。


余年春81岁了,他花13年画下了全世界“唯一”的地图。


余年春81岁了,只是个失去故乡的普通人。那张他花13年,改了24遍的地图,是他的故乡。


但他的故乡早在1959年那个9月,就一点一点,被大水淹没。



2011年,有人潜入千岛湖湖底,

发现了余年春画在纸上的那座古城——

依旧屹立着如龙宫般威严的牌坊,

和一间间完整的不完整的房子。

BBC称它为——东方的亚特兰蒂斯。


千岛湖底的水下古城


余年春是千岛湖人,确切说,是那座被淹没在水底的古城人。


读完书,余年春去了一家旅社做前台服务生,如果不出意外,他的人生应该会和每个人一样,娶妻生子,清晰平静。


但还是有这么一个意外,一个让29万人被迫失去故乡的意外。


余年春只是290000分之一。


1956年,为了解决长三角地区缺电的问题,国家批准修建新安江水电站。


那一年,余年春和一群人蹲在树荫底下讨论:这么大一座城,怎么说淹就淹呢?


水位测试牌一路插到县城后山,29万人,说搬就搬。

于是,那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首次大规模移民


那一年,街头巷尾的广播喇叭里,只有六个字:“舍小家,为大家”。于是大多数人带着铺盖和锅碗瓢盆就走了,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年纪大的都哭了。


有人被车子运到了安徽,有人被车子运到了江西


余年春很幸运,他搬到了排岭,离水库不远(也就是后来的千岛湖镇)。

那段时间,老城路边到处都是被人丢弃的各式木制家具和数不清的坛坛罐罐。那些原本优雅的紫檀乌木家具、明清两朝的千工床、黄花梨木的凉榻……都歪歪斜斜躺在干结的泥地里。


1959年9月21日,新安江水库大坝封口,拆房队进城。


水淹没到了墙根,有老人还是哭喊着舍不得走。


几个人把老人连人带椅抬出门外,另外几十个人将绳子捆上房梁,拉紧绳子,吼一声,再用力一拉,老宅倒下,老人不再哭了

为了水质及航行安全,水库区的房屋必须拆除


到后来,

连拆房队也没赶上大水上涨的速度,

他们只能坐着船,

去拆还露在水面的房子。


那一年10月底,

余年春站在不远处的山岭上,

望着大水缓慢合拢,

吞没最后一处屋顶。

那是老城西北角的“留真照相馆”,

全城地势最高的房子。


2座古城、3个古镇、49个乡、

1000多个村庄以及近31万亩田,

就这样淹没在湖水中,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如果你在这些年去过千岛湖,你会看到一个很热闹的小镇。


十字街有全镇唯一一家KFC,大型的连锁超市有三家,买一次东西要排十五分钟以上的队。没有大商场,但满街都是来来往往的人,豪车也很多,一到夜里,满街都亮着灯。


四星级五星级的酒店,从海外海到希尔顿,座座沿着湖边依次排开。

千岛湖镇的夜景,最高的楼是开元龙庭,它右边就是海外海


可余年春刚搬到这里的那些年,千岛湖镇上几乎都是山,所以那时候的千岛湖,才被叫做“排岭”。


排岭排岭,是一排又一排的山岭。


那里没有耕地,没有房子,一切都要重头开始。

曾经的排岭,这座小镇曾经的困顿与窘迫,余年春经历过。


那一年,余年春和另外五户人家,挤在一间土房子里


睡觉要打地铺,吃了这一顿就没了下一顿。


可余年春明明记得,动员大会上有人拿着喇叭,喊得每个人都精神振奋:“只要搬出去,大家都不用种地,都当工人了。吃的是食堂饭,住的是新建房。”

根据相关数据,近三十万移民中,平均每人只能拿到120元移民费,最低的,只有50元。


那个曾经在整个浙江最富庶的古城被水淹没,千岛湖所在的淳安县只不过一夜之间,就成了全省最贫穷的县城。


余年春和那一代人,一点一点,把千岛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造房子,修路,建桥,慢慢有人来千岛湖看风景,慢慢有人来千岛湖做生意。

千岛湖大桥


但余年春心里,还记着水底那座故乡。


千岛湖旧码头边,停着一艘豪华游轮,名叫“伯爵号”。余年春听说那是内地唯一一艘四星级的豪华游轮。


70米长,40米,有六层甲板,里边最贵的总统套房,睡一晚要8888块。


余年春常常站在自家的阳台,

他说在那就能看见“伯爵号”,

他说离伯爵号不远的那座小岛的边上,

曾经是家后面的山头,他记得

很多年了,他常常望着那片水面出神,

直到有一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1992年,余年春决定开始画下那座被水淹没的古城的样子。


余年春开始了他十多年的计划。


他四处走访当年从古城离开的那些移民,他去问每个人的名字,去问他们曾经的住处,问他们门前的路上青石板有几块,问他们的家门距离古城的牌坊要走几步。


十多年,本子翻得次数太多,

每张纸都已经发了黄,

有些地方破了,

余年春就用胶带把它粘好。


他做了很多笔记,

手抄了5部县志,

从明代到民国,一共160万字。

余年春没学过画画,

那年他特地去买了本《芥子园画谱》,

跟着上边的画作临摹。

十多年,余年春画秃了几十支钢笔。


他的房间很窄,

孙女的床被他改成了绘画台。

十多年,他偶尔跪在床边,

偶尔直接趴在床上,

一笔一笔画,一个一个字写。


老伴说,

为了把地图上那些代表沙滩的黑点画均匀,

余年春总是拒绝吃饭。

因为一吃饭,就得停手,

一停手,力道不一样,

黑点就不一样大了。

偶尔老伴埋怨,

一画画自己就要被赶出门。

因为余年春画画,需要绝对安静。


从1992年到2003年,十多年,这张地图,余年春一共画了24稿。


山川、溪流、城墙、村落、街道……就连一口水井,都能在这幅地图上找到标注。每一户人家门口的门牌号和家人的名字,都被记了下来。

地图还标注了比例


那些图说上,每一个格子里,都标注了“部分淹入千岛湖”,或是“全部淹入千岛湖”


消失的故乡,被余年春画出来了。


2009年5月,龙应台找到了余年春,她是来帮母亲看看故乡的。


她对着地图找了很久,然后找到了“应芳苟”这个名字。


龙应台没见过故乡的样子,她对故乡全部的印象,都来自年轻时就已离家的母亲。


母亲暮年失忆,连龙应台都不认得,却还记得自己是淳安人

余年春与龙应台


后来,那一整代人的乡愁,都被龙应台写进了她的书里——


“难以想象,这么巨大的卷轴地图是怎么绘制的……


这个老人一笔、一笔,画出了全世界没有人在乎、只有他和母亲这一代人魂牵梦系的水底故乡。


五十多年过去,

新安江水电站,

早已成了千岛湖风景区。

这座新城里,

有人开起商铺,有人卖起楼盘,

有人来看风景,有人来吃鱼头。

人们知道千岛湖里有1078个岛屿,

却不知道那1078个岛屿,

曾经是一座座,

余年春怎么也登不了顶的山头。

现在千岛湖里的那些岛屿,都是曾经淹没在水底的山脉。老淳安人始终找不到可以祭拜祖先的地方。


2001年,为了给千岛湖增加新的观光项目,当地政府派了水下摄影队,下潜到几十公尺深的湖底。


湖底深处,一切静止。


透过微光,人们发现了水底的古城——百年前的房子还未倒塌,孤独的城墙依旧耸立,木制的雕花仍未腐烂。



那时因为水涨太快,

还没来得及被拆的房梁上,

依旧覆盖着从屋顶掉落的瓦片,

依旧紧紧系着那一年拆房队系上的,

要把它推翻的绳子。



青石砌成的城门映入眼帘,拱形的西城门依旧可以开合,城门上的铆钉和铁环仍然清晰可见……


那座一度被遗弃的千年古城,那一缕似乎只有余年春在乎的情结,终于被人们记起。


有生之年,

余年春终于能再看看那座被他画在纸上,

已经在地面消失的故乡。


不过,

他是在电视机里看到的。

透过电视屏幕,

他看到照明灯投射出小小一圈光亮,

光亮所到之处,

照出了故乡的模样。


2009年,有一位名叫童禅福的古城移民,写了本30万字的《国家特别行动:新安江大移民——迟到五十年的报告》,他把29万人的移民故事都完整写了下来。


他说,一本书30万字,一个人一个字


和余年春一样,他记着故乡,还有那离开故乡的29万人。

封面上印着的12位老人,如今只剩6位在世


余年春81岁了,距离他画完古城地图已经过去了14年。


他时常还会记起那一年。


那一年,村头的喇叭里重复地播着“舍小家,为大家”,他才二十多岁,蹲在树荫下,皱着眉头问比他稍年长的年轻人:“咱们的家,不会真就这么给淹了吧?”

gif来自纪录片《钱塘江》

部分图片来自摄影师吴立新,部分图片截取自《走遍中国》

参考资料《抢救水下古城的记忆》《水利工程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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